连鸬鹚也觉得沈玠这话大胆,对他刮目相看。心想他并不晕船,倘若不做文官的话,练上两年武艺,倒也是个上好的海贼料子。
齐胤面上却并无恼色,还是那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沈玠闻言,缓缓舒气,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生硬,带了些悲悯道:“我今日赴考的路上,看见道观贴出告示,招纳识文断字或是懂些术算会做账房的人入观。却也不是白白皈依的,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者,每月资助五钱伙费。十五岁以上者,每月是七钱。”
齐胤沉着眉目,没有作声。
沈玠道:“按你的认知,银子大概总要以百万计才勉强能入你的眼,这几钱银子算不得什么。但于普通人而言,许多人辛苦劳作一月尚且挣不到二三钱。但只要入观为道,便有国家朝廷下发丰厚的银两将其供养。世人趋利避害,这样告示,结果是什么?”
“我亲眼见到,那所道观门口,上百人为了争抢三个名额大打出手。年长者不事生产,毫无向道之心,只想做道士不劳而获;年幼者懵懂,开蒙不久却要弃学被父母送去敛财。”
沈玠神色越发凝重:“最惊人的,也是让我放弃此次春闱的直接原因,是在此次哄抢中,一位三岁的稚童被踩踏至死。活生生的一条性命,如此无辜地被葬送了。这只是京城道观其一,京城的道观还有许多,全国的道观还有许多……”
沈玠说到激昂时,锐利目光直视齐胤:“陛下,我暂且称你一声陛下,不问苍生问鬼神,这便是你齐家为君之道么?若是如此,这天下大概还是姓谢更好!”
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,若是在别处说出,当时便会刀起头落,还要株连九族。
但此时,在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,齐胤看着沈玠良久,击掌连声叫好:“不愧是韫韫看重的人。此次春闱,你确实不该做考生。”
沈玠皱眉:“赴考与否,是我的选择。陛下不必三番四次冷嘲热讽。”
齐胤起身,拍了拍他肩膀:“刚夸你两句就又糊涂起来了。朕的意思是,做考生是屈才了,你连考题也能提前押中,你该做主考官的。”
沈玠怔了怔,不解齐胤话里的意思。
裴季狸在旁冷声道:“今日的题目是「民可近不可下」。”
齐胤:“这是《尚书》里的句子。沈卿可知后面是什么?”
被称为「沈卿」,沈玠周身不自在,原本是来质问的,预想中会和齐胤发生激烈冲突,甚至不惜死谏。对方如此态度,他一时倒找不准该以何种语气再说话了。
沉yin半晌,沈玠道:“后面是:「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」。”
“好,知道就好。”齐胤在殿中踱步,看着自己方才插上那三株细香已经燃了大半。
“你也说,皇室受命于天是自欺欺人,不错,确实如此。”齐胤抬袖一拂,已燃烧成烬的香灰如大厦崩溃,“但有道之君善欺人,昏庸之君只会自欺。”
沈玠闻言惊愕。
齐胤语气举重若轻:“治世用仁政,乱世以强权。自朕登基以来,便愿做治世仁君。你方才说朕倚重佛家,并不全对。朕所倚重的只是妙峰禅寺,倚重的是住持之言,却不是佛像金身。”
“大概你也知道,朕是死而复生。这样诡秘之事,必须以更加玄妙之事遮掩,所以才有冲喜之说。说不上倚重,利用罢了。朕算不得佛门信徒,平日也并不诵经焚香——”
齐胤说着,忽然想到上次「诵经」的时候,心里一热,垂头发笑:“罪过罪过。”
“为君之道,治国之凭,当以仁为先。所谓仁君,自然是心怀百姓的,但其实仁政仁德并不是为了百姓。”齐胤接着道。
沈玠沉声:“何意?”
“帝王所愿,不过是皇权在握,天下诚服。”齐胤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香灰,悠然道,“若百姓不众不安,谈何国家强盛社稷永固?民可载君,亦可覆君,帝王爱民,是不得不爱。爱民实际是为了爱己,爱权。”
沈玠闻言握拳,这话无情却在理,他想反驳实在无从辩起。
从古至今,皇权威严不可侵犯,能为爱己而爱民之君已是非常难得,还能奢求什么?
“朕从前只想做个皇位稳固的仁君。但遇见韫韫后又大有不同了。”齐胤由心而笑,“韫韫博爱——当然,最爱的还是我。”
众人怔而无语。
齐胤对三人的白眼视若无睹:“韫韫由衷关心百姓疾苦,哀民生之所哀。百姓安乐,韫韫才舒心。韫韫舒心,我便满足。为了韫韫,我愿为天下万民立心。”
听到这里,沈玠已经从愕然转变为深深的震惊。
怎么会有这样的皇帝?为一人而爱天下人?况且那一人不仅是男人,更是前朝血脉。
齐胤郑重地拍在沈玠肩膀,沈玠回神,看着齐胤。
“沈状元,朕说的可对?”齐胤含笑道。
“状……状元?”沈玠语塞。
“虽不在乾明殿上,但皇帝策问之处便是殿试。朕钦点你为状元,谢恩